方由直播 — 第四集:香港浸会大学视觉艺术学院助理教授和艺术家尹丽娟专访

April 17, 2020
方由直播 — 第四集:香港浸会大学视觉艺术学院助理教授和艺术家尹丽娟专访

我们很高兴这一周能够邀请艺术家和香港浸会大学视觉艺术学院助理教授尹丽娟接受访问,并探讨了自己在香港成为一位陶瓷艺术家的历程。

 

方由美术:方由(简称)
尹丽娟:(简称)

方由:你是如何展开追求艺术发展的道路?

:其实过程也是挺转折的。小时候,母亲看见我所绘画的东西便说:「这个女儿将来一定会成为艺术家。」而这句话深深烙印于我的脑海里。

虽然我在中学跟是修读理科,而预科A-Level(即高考)也是修读跟理科相关的学科。但当我要投考专上学院的时候便想到,究竟我应该选择香港中文大学的艺术系,还是香港理工大学的设计系呢?当时我觉得修读理工大学的设计系给人感觉较新潮,若是修读中文大学的艺术系的话,我将来便会因而成为一位教师。可是,我当时有点抗拒投身与教学相关的行业。所以,我往后在香港前理工学院修读了最后一届的工作室陶瓷高级文凭。

其实在中文大学(中大)念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本人并不是一个计划周详的人,同时我那时在不少哲学课堂旁听,因而萌生想法:既然我已经是自由工作设计师,那我何不直接投考中大呢?

 

方由:你当时是从事产品设计吗?

:其实是纺织品设计。

当我考进中大后,便发现了另一片新天地,并慢慢地发展自己的艺术之路,及后亦在中文大学修读艺术系硕士。

而我也做过不少与教学相关的兼职,例如在香港中文大学、香港艺术学院以及香港浸会大学等任教。当时我在四处教授陶瓷,从中获得了不少艺术经验。而这份工作(在香港浸会大学任教)便是我在中大(硕士)毕业后第一份全职工作。

我当然喜欢创作。我在修读硕士课程的时候,都是跟同学们非常认真地看待艺术创作这回事,例如在研讨会里讨论关于创作的问题。我记得当时甚至有同学在讨论时不禁哭了起来,这亦反映大家是非常认真对待创作,要不,亦不会考虑走上创作这条路。大家不会顾虑有关读书和工作的分别,而是保持同一个路向前进,而我也幸运地遇到一些机会,得以让我继续发展下去。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并不是一个有计划的人,所以并没有故意规划自己的职业取向,反而是跟随自己的心意和直觉走下去。

 

方由:你有尝试于陶瓷的作品里找出其当代性的脉络吗?

:陶瓷的当代属性也是我经常思考着的东西,例如当我在念研究院的时候,便会思考究竟陶瓷是什么?而我在教授其文化和技术的时候,我会看重它们(作品)的手感和泥味等等,因为这也是它的其中一个特色。至于陶瓷和当代艺术之间的分歧,也是我经常思考的问题。我会透过自己的创作思考陶瓷的本质,因为它本身是一种以物料作基础,亦是以对象为基础的媒介,两者都是制作陶瓷的必要本质。而陶瓷的制成品通常是一件实物,这可能是与当代艺术的最大区别,因此考虑制成品的手艺是否很重要?我将它分拆成不同部分思考,譬如手感是否重要吗?物料(陶泥)是否这样重要吗?但是,我并不会放弃陶瓷的本质,我会发展其创新性,并保持陶瓷原有的本性。

那时候人们都问我,为什么喜欢用小孩子的手掌作为创作主题?我说:「不是的, 其实那是我的手。」因为陶瓷烧成后便会收缩,当你重复倒模再烧制后,它便会再缩小。当我不断重复这些工序的时候,便想象它会否缩小到像一颗舍离子般细小呢?后来我不断试验,便发现原来就算陶瓷缩小后也会看到手的型态。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令人惊喜的发现。

而这件作品是我在丹麦作驻地艺术家的时候所创作。我自己本身也是一个容易害羞怕生的人,特别是当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是,我挺喜欢那几趟旅程,因为启发了我不少,让我开始发展一种属于自己的做事方式,不论是在外面工作,还是在自己的空间工作。

而我一直也有思考倒模这个技术,并思考它能够达到什么效果呢?这和我刚才所说的手艺有关连,因为陶瓷的手感很重要,但倒模会减掉手感。而当你用现成物倒模,会借了现成物本身的含意到自己的作品,但同时我把对象转化成另一种物料的时候,就是转化成泥的时候,会否又转变了它的意义呢?让我经常有这种把两方面转换的想法。

关于这件作品的诞生,其实是我发现了有光源从屋顶的窗户照射进来,而屋顶并那里没有照明灯,漆黑一片。而这个倒模正是光源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形状。所以我在想:如果我替这扇窗倒模,便等于重塑了这道光源。然后我放弃使用石膏,直接将泥板贴上窗户,再运用手建的方法, 裁剪成光源的形状,那就成为你现在所见的作品。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经常制作倒模,例如当我看到某些对象,便会有着想替它们倒模的念头,因为我想看看它们倒模后的形态是怎样。

丹麦是一个岛屿,也出产了很多不同种类的鱼类(罐头),我把鱼类罐头倒模后,便拿掉罐头上的文字说明,但是,那些丹麦人仍可从它的形状辨认出它是属于哪一款鱼类罐头。他们看到作品后,便很有兴趣地逐一辨认它们是属于哪一款,例如说:这是鲭鱼(罐头),那是沙丁鱼(罐头)等等。

这个项目也挺好玩。当时我在湾仔与一些国际艺术家以及十个本地艺术家一起创作。我在湾仔的一间书店看到一本唐诗,并看见李白所写的一句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当我看到这两句,便觉得(意境)与湾仔的环境很贴切,因为湾仔是一个转变很快的地方,几年间的转换已经变得大不同。而此句正在描述一些「存在与不存在」的状态,并跟我所思考的东西有着莫大关联,就像以前一些固有的事物正在渐渐消失。然后,我便去湾仔寻找一些店铺或是街道有着凹凸字样的招牌,并运用泥将其复印。其实我在晚上都是静悄悄地拿着一把梯子四处工作,因此也曾被警察上前查问。所以,此作的概念都是来自于公厕以至花店所悬挂的招牌字样。

我一开始有几个想法,但我并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变成怎样。我只是放手让事情自然地发生。我造了一些很薄的泥板,它们已经是烧好的状态,我把它们拼凑成一个与衙前围村的单位一样的大小,然后在中间栽种了一盘花,并用陶瓷做了一个浇水器。当你要浇花,便要踏上泥板,然后就会导致泥板碎裂。若要希望花儿继续生长,便要继续如此浇花,其中的代价就是需要舍弃一些东西来成就这件事。若你不这样做,盆栽可能便不可以开花。我最初也鼓励人们浇花,但他们不敢去尝试,然后当他们真的需要踏上泥板时,却表现得很兴奋,例如有些人以三级跳的方式跳上去,甚至在上面跳舞,同时衍生了一种泥板碎裂的声音,并从中带有破坏感。

那时候我外游了,刚好避过十号风球来袭。当时我以为整件作品会因而碎裂,我一直以为台风过都没了。然而我在展览最后一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却发现整个面貌才得以呈现,我记得当时还高兴地围着它跑了好几个圈。

我自己不倾向建立主张,例如像是「城市化就是不好」那种说法,我不会这样做。

 

方由:即是说你不会主动提出一个主张,然后找一些证据支持其理论?

:没错,我反而是想呈现一些想法,就如一个启示。

 

方由:但是这系列的作品是没有烧制出来。

:我一方面是没有烧制过,另一方面是它没有经过石膏倒模这步骤。所以,你会看到有些细节是反转了。这件作在2014年正值占中活动时所创作。因为香港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反而想做一些比较正面的作品。我经常看到一些植物在水泥中生长,加上这部(音乐播放器)机器是我第一部储钱买下的,当中并包括一些亡父所留下的机器,如他生前用作收听球赛的收音机等。这些对象通常跟声音有关。而我将它们当作箱子看待,把植物的种子撒在里面。这些箱子在整个展览里,由还没有长出草来,到最候生长茂盛,甚至最后连草也变黄了。而整个生长过程都在展览中完全地呈现出来。

我看到一些日本式的小包装,然后为它们进行倒模。但是,日本的陶瓷工作室通常以手造或拉杯性质的形式居多,所以当他们看见我在倒模,便会感兴趣过来观摩,特别是做现成物的倒模的时候,特别吸引身边的人过来观看,因为大家可以当场比较物品的真假。

 

方由:因为每一个人对于实物的模样应该是比较熟悉。

:没错,就是可以比较能辨别对象的真假,所以人们每天都走过来看观看。

我将博物馆变成一家百货公司的模样,所以叫MEGartSTORE。当时我负责食物及饮品这部分,我将这两个概念换转了,就是把超级市场的货品当作展品放到博物馆里,并以彩虹色调进行排列。我尝试到City’super市场部询问过,就是可否让我做一个这样(概念换转)的项目,然后他们竟然接受了。

到了光州后,我察觉他们商品的色彩大多是非常缤纷,让我想起之前所做的作品,并思考能将它们再度延伸下去。我最满意的部分就是能将它们带离光州博物馆,就如图中展示的作品一样。我找了一个造青瓷的大师,而他愿意让我们共享他的工作室,我并在那里做了一批作品。它们也是反转的(没有经过石膏倒模)。我在网上买了一些货品的包装,伪装成店铺实货一样。然后我再去寻找不同的店铺,把这些作品都放到那儿。

 

方由:这个作品也是很有趣。

:但当时还是做不到「卖东西」这个部分。

我在那段时间经历了很多事情。最初我想在坪石邨开设一间店铺,却需要经过房屋署的招标程序来申请。所以,我们就这样照着投标,结果却出乎意料地失败了。我后来想起一位在坪石邨经营士多(小卖店)的大叔。纵使我俩并不相熟,但当我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后,他说:「要是你想,可以把作品放在这里展出。」那时我感到非常喜悦,以为可以将作品放到他那边一直展出下去。可是,他后来又却跟我说不想与我合作了,因为我希望作品能真的卖出去,然而大叔却害怕麻烦,所以他便说了一句:「不做了。」我见状便立即联络一位经营画廊的朋友,他表示可以借出一间旧有的画廊空间让我展出作品,后来这系列便成功在上环那边展出。我往后再次请求士多店大叔,他便答应让我在坪石邨继续展出,使这系列作品得以在两个地方同时展示,事情的发展最后比我预期中要好。

 

方由:那么在坪石邨展出的作品可以出售?

:可以呀,这是可以出售。

 

方由:原来如此,怎么我都没有想过去那边(坪石邨)买呢?现在这些作品都是我(在上环)买回来的。

:这个是作品属于画廊展览的其中部分,作品是以实物的原本价钱出售,而它们在画廊这个环境下却产生另一种意义——就是艺术作品竟然可以这么便宜。

 

方由:那么你对于销售一事,有没有一些特别的期望?

:其实我还没完全消化整件事情的始末,因为人们疯狂抢购艺术品这行为,看上去真的非常有趣。他们竟然一大清早便去排队购买作品,甚至有些人是第一次当收藏家,大家对于作品也有很多不同的声音(评价)。而我在脸书(FACEBOOK)上找到了很多顾客购买作品候所拍的照片,就如现在简报上展示的那些。

那时候我还没认识你。

 

方由:对,你都还没有认识我,其实我们也有购买妳的作品。

:人们买了那些作品后,便会(如实物对待)把它们放到厨柜或冰箱里,让作品的价值可以在日常生活中自我延伸,看着真是非常有趣。

这次展品的销售过程,让我反思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作品背后的价值和金钱可以互相对调吗?例如爱可以转换成金钱吗?伤心可以转换成金钱吗?这些想法常常在我脑海里浮现。最新的项目叫「童珍百货」,这作品也是在思考价值转换的问题——如果我们一直把价钱转换变成其他事物,那么应如何将它换成一种人文关怀?

 

方由:「童珍百货」现在于香港美术馆展出,美术馆现已重新开放。

:人们需要捐钱,才可以凭收据「收养」一件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