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鳳儀剛柔並蓄的雕塑
Text: 梁展峰 -文鳳儀: 編織親密 — 身體線 Sept 2009
從剛認識文鳳儀到現在，她時常提及本地藝術界總是男性主 導，她曾說「我一向認為雕塑是為男性而設，以力量作比試。」無論現在的女性藝術家是否在雕塑界「能頂半邊天」，但「男性主導」多少是華人藝壇和上世紀50 年代前的西方藝壇實況。文鳳儀的想法讓我思考她的作品如何展現女性自強的特質﹖她何以選用金屬材料的雕塑﹖雖然她丈夫莫一新是雕塑家，多少可以讓文鳳儀創 作雕塑帶來方便，但我想更多是因為她想突破雕塑藝術上的男女差別。「後來我發現自己可以發展輕型的雕塑，避過『重』的感覺，而且我能依然保存個人藝術元素 於雕塑之中。」雕塑在過去彷彿是男性的專利，面對銅、鐵和石這類材料，都關乎體力的表現和要求。隨科技發展，各種人工和自然材料被開發，女性藝術家可以選 用輕巧柔軟的物料。西方女雕塑家Eva Hesse、Kiki Smith以乳膠和蠟製作雕塑，這些柔軟而富彈性的材料拓闊了雕塑材料的傳統，亦為剛陽味濃的雕塑傳統提供了新方向，注入女性觸覺和美學角度。以Eva Hesse 的立體作品和Agnes Martin抽象繪畫為例，她們都多以直線、矩形等男性化的幾何造形配合柔軟物料(如樹脂、乳膠)和雅淡色彩(如淡紅、淺藍)。文鳳儀反而用上剛陽味十足 的黃銅和不銹鋼，來打造女性化的造型(如旗袍長裙、咕臣靠墊)。這種題材(衣物)和用料(金屬)的配合，於我而言卻讓文鳳儀的創作表現出一份外柔內剛的氣 質。同時藉著對傳統材料的駕馭，體現出現代女性自信和自強的一面。
文鳳儀在我印象中是位個子高佻剛柔並蓄的長髮女子﹐而且從她過去展覽存 在與不存之間」(1999) 的繪畫作品如《無與非無之間》(1999)和《去我洗滌歷程》(1999-2001)﹐都已流露一份女性的自信和駕駑能力。文鳳儀藉著處理畫布的方法來拓 展出自己的抽象繪畫語言﹐用以表現她對「存在」的思考﹐探索抽象繪畫中更多的可能方向。那些巨副布本的抽象繪畫上﹐淺黃淡白的顏色猶如洗滌的痕跡﹐沒有框 的畫布被掛起像涼曬著織布﹐還有捲扭著的小布以及無用的縫線束成的線球﹐一束一束一個一個的陳設有序。它們沒有傳統女性閨房勞作的意象﹐既不是針織刺繡的 演釋﹐也不是軟料碎布的縫紉織品的延伸﹐反而表現一份涉及體力勞動的洗滌行為﹐另一種女性體力的表現。
「2001年，我在妊娠期間，初次 嘗試以線香在絲絹上灼上小孔，留下一圈又一圈整齊的圓形圖案，製作過程好像模仿古代閨女一針一線從事女紅刺繡，專心致志，重複又重複。要灼出工整的圓形圖 案，藝術家必須寧神靜氣，全神貫注於作品中，加上裊裊香煙，令我彷彿進入了修煉和冥想的境界，在一心不亂的氣氛中完成作品。2005年我進一步把小孔鑽在 黃銅上，創作了立體作品《(愛不)釋手》系列，思索對愛的捕捉與放手的關係。」當中提及的作品《仿閨閣繪畫行為》(2001)明確展示了她作品中的個人和 女性特質—重複和編織的意象，小孔組成如紡織圖案強化作品猶如紡布的外觀。那些以香灼成的孔做成的星紋亦已成了文鳳儀的標記。在紡絹上一組組的星紋排列有 序，是藝術家的創作，也是創作過程的記錄。當星紋放到雕塑上，便成為作品表面模仿織布上的花紋，更是文鳳儀簽名式的符號。這些雕塑中所展現的衣服懸掛形 態，本身已富柔軟感，加上金屬質感的網狀結構讓作品內外通透可見，猶如一件輕盈的鎧甲。「這些都是我、我丈夫和我兒子穿過的衣服。我會先把選定的衣服給洗 滌和晾曬，然後在掛晾時，捕捉衣服褶紋或形態最合我心意的時刻，用化學物凝固那個狀態。隨之在它們上面依據褶紋或衣服紋理畫上不同線條，最後就著所繪畫的 線條放置金钃條並將之一一焊接起來，造成網狀效果。故此原來的衣服會在製作過程中被銷毀，所以每件衣服只能造出一件作品。」這種製作過程涉及的冗長時間和 繁複工序，都不下於傳統的木雕或鑄銅的創作，卻沒有減退她的創作慾。「2007年我在伙炭的展覽中展出了那些雕塑，觀眾反應很好，而且覺得作品很有中國藝 術的特質。」在她的雕塑作品中，網狀線條延續了用香灼成的小孔，不失編織的意象之餘，其製作過程讓文鳳儀保持了以往猶如修煉和冥想的創作模式。往後文鳳儀 繼續這方向的創作，短短一年間已有數以十計系列式的作品。因為創作過程和觀眾反應，她越來越肯定這種雕塑創作方向。
每個人在不同生活的階 段，至少因為身材、喜好和場合而擁有各式衣服，舊衣如同相片一樣記錄和印証了這些不同的人生時段。衣物的手感和氣味，更是打開私人記憶的鎖鑰，當中那份私 密的個人意義未必容易讓外人體會。因此很多人都有保存舊衣的習慣，特別是母親為家人收藏舊衣。舊物比相片更具私人的收藏意義，不少藝術家都會使用舊物來創 作，注入與歷史和記憶有關的想象和喻意。文鳳儀用上自己和家人的舊衣(如兒子嬰兒時期的衣服和自己的婚紗)作創作材料，體現了她作為母親和女性對「家」的 關注。同時「衣服」裡的文化象徵意義則透過雕塑這藝術形式被突顯出來。私人的家庭記憶和大眾的文化象徵結合在這些「衣服雕塑」中，讓觀眾和她自己都能讀到 各自的意義。衣服記載了某時某地的私人回憶，她以金屬製成這些「第二層皮膚」，把這些私人回憶凝固起來，以剛強的方法恆久
地保護起溫柔又親密的記憶。
梁展峰
2006年開始於藝術空間、畫廊及書店策劃本土藝術家展覽﹐並書寫香港視藝﹐曾刊於《文匯報》及《香港視覺藝術年鑑》(2007、20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