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實和修心 — 文鳳儀的藝術

Text: 高名潞 —文鳳儀: 編織親密—身體線 Sept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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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把哲學思考和日常細微感覺結合起來的藝術家不多,而在女藝術家中可能就更少。但是,文鳳儀則是在這方面突出的藝術家。

在香港中文大 學的碩士論文中,文鳳儀寫了滔滔萬餘字的有關存在與虛無的論文,探討抽象藝術是如何在藝術中表現「無」的境界的。她在修讀碩士課程期間,曾寫文章「印度哲 學的一些啟示— 兼解讀西方兩位暴藝畫家的繪畫」中寫道:「重視生命的東方文化對重視邏輯思維的西方文化來說是神秘的、無法理解、不可把握的;甚至從冥契主義聯想到模糊、 不明、詭異的負面思想上,存在著很大的偏見。講求理性、客觀經驗、工具、效益的西方外向文化如何契合內向的東方文化,探求生命裡更深層、更原始的本質,開 顯人類文化、生命最高的智慧,相依相持,互為補足,將會是下一世紀東西文化共同努力的課題。」 多麼宏大的構想!其實它也是未來的現實。我想到自己近年所作的「意派論」的寫作工作,由此和文鳳儀產生了一些共鳴。

其實這仍然是二十世紀 初期,中國知識份子的「中西合璧」的理想。這是中國的啟蒙思想。其實中國人的現代啟蒙不是絕對斷裂性的進步和科學理性,而是合璧,是「和而不同」。但是, 這個啟蒙被毛澤東的無產階級革命所終止。直到岷二十世紀末這種啟蒙才再次出現。它必將在廿一世紀有所結果。

文鳳儀的啟蒙是在本科畢業以後,在《去我洗滌歷程》的作品中,她將自己之前所畫的西畫都剪成條狀並且卷成卷,一排排放在一個書架上。 作品隱喻著向她的過去告別。一方面,她之前受的教育和影響都是來自男性,另一方面,從此決心在作品中融入上述的東方精神。

但 是,文鳳儀在藝術創作方面從來都不張揚,似乎也沒有那麼宏大的敍事。其作品非常溫和、內省。這可能不完全是出於女性的溫柔,更可能是對東西方哲學思考的結 果。我注意到,文鳳儀近年的藝術基本都與「虛 – 實」有關,虛實是一種關係。也就是說,她似乎對作品的實體、空間以及它的意義如何與人發生關係相關。虛實也是一種美。

虛實首先出現在文鳳 儀用香在長卷絲綢上燙花紋的作品。這種方法始于文鳳儀妊娠期間。綢緞、繡花似乎和女紅有關。運用香火,重複又重複地在古絹上燒破,留下一圈又一圈的孔洞, 宛若女紅的針刺絲織物,但是並非細緻的繡花工序。 香在絲綢上的力度決定了花的勻稱和和諧。達到這一目的,藝術家必須修心安神,否則花就會走形。但是,在2003年間,由於她的家人患上重病,生命垂危,文 鳳儀堅持用香「刺繡」 作為一種祈禱祝福。但是,非常艱難去控制自己的手感,後來,家人得救,她的作品被命名為《讚星禮斗》,以感謝天意。 同時, 她的「刺繡」本身也成為一種虔誠的修行,家人沒有被奪去生命。

這種修心形成了文鳳儀藝術的一大特點。無論是雕塑、絹、紙或者一些模仿個人用品的物,比如去年我在西班牙策劃的《意派》展覽中有文鳳儀的《關於星斗的迷思》(見附圖),這是一對虛實對比的、銅質的「刺花枕頭」。

虛實是修心的方法,也是心跡的歷程。

高名潞教授
哈佛大學博士,美國匹茲堡大學藝術史及建築史系研究教授。四川美術學院特聘教授及美術學系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