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鳳儀 衣戀

Text + Photo: 黃子翔 — 星島日報 01 June 2010

張愛玲說：「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裏。」比較起來，盛載我們某時候身體的衣服，更像是表層皮囊，雖然彼此不見得就會血肉相連，但關係同樣密不可分，我們也沒法子抗拒衣戀，從顏色配搭、細節添減、質料揀選，到款式調合，穿一件衣，有數十萬個講究的理由。

正 舉行個人展覽《思織物》的文鳳儀，對衣服自有一套獨特理解，她邀筆者在展場走了一圈，為衣飾雕塑逐一解說時，如數家珍。她在外走得熱了，把白色外套除下來 拿在手中，從樓上走到樓下，她的高跟鞋在地板敲出咯咯咯的清脆響聲。「這是我十八歲時穿的旗袍校服裙，那是我在懷孕時穿的大肚裙，這對是我十分喜歡的長 靴。」文鳳儀的展覽製作經驗，就如打開記憶抽屜，把一幅幅不同時期的生活畫面取出，然後好像衣物般重新摺疊、晾掛、穿着。聊着聊着，我真的以為自己走進她 家裏的偌大衣帽間去了。

物件死而不亡

談及作品的製作方法，文鳳儀花了好一段時間的唇舌，解釋繁雜過程。原 來她首先把目標的衣物多次洗洗晾晾，讓姿態、紋理、脈絡浮現出來，然後加進化學物質將之凝固，再在其上一筆一勒的刻畫條紋骨幹，最後才鑄造黃銅、不鏽鋼等 金屬材料製作雕塑，就像以金屬當作顏料繪製立體畫作一般。如此說來，那些曾跟自己有肌膚之親的衣物，豈不是全都報銷嗎？難道沒有不捨之情？「這是死而不 亡，它的『前生』完結了，物理上轉化成另一種形式，讓我們念念不忘。」文鳳儀說時隱約流露猶如超生的宗教想法。

從絲綢絨絹的軟綿綿親和 感，過渡至黃銅鐵鋼的層次分明和鋒利堅硬，掌握在文鳳儀手中的衣服物料變化，可真巨大。觀眾遠望作品時，大抵會給物料騙倒，好像《編織親密(身體綫)第九 號》，人們以為這條連身裙是用上皮革之類的材料縫製，怎料原來是黃銅。近觀這些作品時，又會感受到金屬材料的綫條既幼細又纖巧，而且作品都是通透的，與一 般的雕塑作品大相徑庭，文鳳儀坦言最喜歡就是這種非黑非白、剛柔並濟的朦朧效果。「你以為很柔軟，其實堅硬無比，我最愛探索事物的另一面。」

那時，筆者彎彎腰，拿起一雙銅製的鞋子，右手順着銅綫的紋理輕輕撫摸，竟然好像感受到腳裸留下的暖暖微溫。訪問完畢，邀請文鳳儀靠在作品前拍照，可能在冷氣大開的展場待久了，那時她重新披上白色外套，好讓跟黑色衣服構圖分明。

「你以為很柔軟，其實堅硬無比，我最愛探索事物的另一面。」